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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福的悖论

十二月 13th, 2004 · 分类: 文学哲学音乐 · 没有评论

作者:周国平

把幸福作为研究课题是一件冒险的事。”幸福”一词的意义过于含混,几乎所有人都把自己 向往而不可得的境界称作”幸福”,但不同的人所向往的境界又是多么不同。哲学家们提出 过种种幸福论,可以担保的是,没有一种能够为多数人所接受。至于形形色色所谓幸福的” 秘诀”,如果不是江湖骗方,也至多是一些老生常谈罢了。
幸福是一种太不确定的东西。一般人把愿望的实现视为幸福,可是,一旦愿望实现了,就真 感到幸福么?萨特一生可谓功成愿遂,常人最企望的两件事,爱情的美满和事业的成功,他 几乎都毫无瑕疵地得到了,但他在垂暮之年却说:”生活给了我想要的东西,同时它又让我 认识到这没多大意思。不过你有什么办法?”

所以,我对一切关于幸福的抽象议论都不屑一顾,而对一切许诺幸福的翔实方案则简直要嗤 之以鼻了。

最近读莫洛亚的《人生五大问题》,最后一题也是”论幸福”。但在前四题中,他对与人生 幸福密切相关的问题,包括爱情和婚姻,家庭,友谊,社会生活,作了生动透剔的论述,令 人读而不倦。幸福问题的讨论历来包括两个方面,一是社会方面,关系到幸福的客观条件, 另一是心理方面,关系到幸福的主观体验。作为一位优秀的传记和小说作家,莫洛亚的精彩 之处是在后一方面。就社会方面而言,他的见解大体是肯定传统的,但由于他体察人类心理 ,所以并不失之武断,给人留下了思索和选择的余地。

自古以来,无论在文学作品中,还是在现实生活中,爱情和婚姻始终被视为个人幸福之命脉 所系。多少幸福或不幸的喟叹,都缘此而起。按照孔德的说法,女人是感情动物,爱情和婚 姻对于女人的重要性自不待言。但即使是行动动物的男人,在事业上获得了辉煌的成功,倘 若在爱情和婚姻上失败了,他仍然会觉得自己非常不幸。

可是,就在这个人们最期望得到幸福的领域里,却很少有人敢于宣称自己是真正幸福的。诚 然,热恋中的情人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幸福女神的宠儿,但并非人人都能得到热恋的机遇,有 许多人一辈子也没有品尝过个中滋味。况且热恋未必导致美满的婚姻,婚后的失望、争吵、 厌倦、平淡、麻木几乎是常规,终身如恋人一样缱绻的夫妻毕竟只是幸运的例外。

从理论上说,每一个人在异性世界中都可能有一个最佳对象,一个所谓的”惟一者”、”独 一无二者”,或如吉卜林的诗所云,”一千人中之一人”。但是,人生短促,人海茫茫,这 样两个人相遇的几率差不多等于零。如果把幸福寄托在这相遇上,幸福几乎是不可能的。不 过,事实上,爱情并不如此苛求,冥冥中也并不存在非此不可的命定姻缘。正如莫洛亚所说 :”如果因了种种偶然(按:应为必然)之故,一个求爱者所认为独一无二的对象从未出现, 那么,差不多近似的爱情也会在另一个对象身上感到。”期待中的”惟一者”,会化身为千 百种形象向一个渴望爱情的人走来。也许爱情永远是个谜,任何人无法说清自己所期待的” 惟一者”究竟是什么样子的。只有到了堕入情网,陶醉于爱情的极乐,一个人才会惊喜地向 自己的情人喊道:”你就是我一直期待着的那个人,就是那个惟一者。”

究竟是不是呢?

也许是的。这并非说,他们之间有一种宿命,注定不可能爱上任何别人。不,如果他们不相 遇,他们仍然可能在另一个人身上发现自己的”惟一者”。然而,强烈的感情经验已经改变 了他们的心理结构,从而改变了他们与其他可能的对象之间的关系。犹如经过一次化合反应 ,他们都已经不是原来的元素,因而不可能再与别的元素发生相似的反应了。在这个意义上 ,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次震撼心灵的爱情,而且只有少数人得此幸遇。

也许不是。因为”惟一者”本是痴情的造影,一旦痴情消退,就不再成其”惟一者”了。莫 洛亚引哲学家桑塔耶那的话说:”爱情的十分之九是由爱人自己造成的,十分之一才靠那被 爱的对象。”凡是经历过热恋的人都熟悉爱情的理想化力量,幻想本是爱情不可或缺的因素 。太理智、太现实的爱情算不上爱情。最热烈的爱情总是在两个最富于幻想的人之间发生, 不过,同样真实的是,他们也最容易感到幻灭。如果说普通人是因为运气不佳而不能找到意 中人,那么,艺术家则是因为期望过高而对爱情失望的。爱情中的理想主义往往导致拜伦式 的感伤主义,又进而导致纵欲主义,唐璜有过一千零三个情人,但他仍然没有找到他的”惟 一者”,他注定找不到。

无幻想的爱情太平庸,基于幻想的爱情太脆弱,幸福的爱情究竟可能吗?我知道有一种真实 ,它能不断地激起幻想,有一种幻想,它能不断地化为真实。我相信,幸福的爱情是一种能 不断地激起幻想、又不断地被自身所激起的幻想改造的真实。

爱情是无形的,只存在于恋爱者的心中,即使人们对于爱情的感受有千万差别,但在爱情问 题上很难作认真的争论。婚姻就不同了,因为它是有形的社会制度,立废取舍,人是有主动 权的。随着文明的进展,关于婚姻利弊的争论愈演愈烈。有一派人认为婚姻违背人性,束缚 自由,败坏或扼杀爱情,本质上是不可能幸福的。莫洛亚引婚姻反对者的话说:”一对夫妇 总依着两人中较为庸碌的一人的水准而生活的。”此言可谓刻薄。但莫洛亚本人持赞成婚姻 的立场,认为婚姻是使爱情的结合保持相对稳定的惟一方式。只是他把艺术家算作了例外。

在拥护婚姻的一派人中,对于婚姻与爱情的关系又有不同看法。两个截然不同的哲学家,尼 采和罗素,都要求把爱情与婚姻区分开来,反对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,而主张婚姻以优生和 培育后代为基础,同时保持婚外爱情的自由。法国哲学家阿兰认为,婚姻的基础应是逐渐取 代爱情的友谊。莫洛亚修正说:”在真正幸福的婚姻中,友谊必得与爱情融和一起。”也许这是一个比较令人满意的答案。爱情基于幻想和冲动,因而爱情的婚姻结局往往不幸。但是,无爱情的婚姻更加不幸。仅以友谊为基础的夫妇关系诚然彬彬有礼,但未免失之冷静。保持爱情的陶醉和热烈,辅以友谊的宽容和尊重,从而除去爱情难免会有的嫉妒和挑剔,正是 加固婚姻的爱情基础的方法。不过,实行起来并不容易,其中诚如莫洛亚所说必须有诚意, 但单凭诚意又不够。爱情仅是感情的事,婚姻的幸福却是感情、理智、意志三方通力合作的 结果,因而更难达到。”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;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。”此话也可解 为:千百种因素都可能导致婚姻的不幸,但没有一种因素可以单独造成幸福的婚姻。结婚不 啻是把爱情放到琐碎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去经受考验。莫洛亚说得好,准备这样做的人不可抱 着买奖券侥幸中头彩的念头,而必须像艺术家创作一部作品那样,具有一定要把这部艰难的 作品写成功的决心。

两性的天性差异可以导致冲突,从而使共同生活变得困难,也可以达成和谐,从而造福人生 。

尼采曾说:”同样的激情在两性身上有不同的节奏,所以男人和女人不断地发生误会。”可 见,两性之间的和谐并非现成的,它需要一个彼此接受、理解、适应的过程。

一般而论,男性重行动,女性重感情,男性长于抽象观念,女性长于感性直觉,男性用刚强 有力的线条勾画出人生的轮廓,女性为之抹上美丽柔和的色彩。

欧洲妇女解放运动初起时,一帮女权主义者热情地鼓动妇女走上社会,从事与男子相同的职 业。爱伦凯女士指出,这是把两性平权误认作两性功能相等了。她主张女子在争得平等权利 之后,回到丈夫和家庭那里去,以自由人的身份从事其最重要的工作–爱和培育后代。现 代的女权主义者已经越来越重视发展女子天赋的能力,而不再天真地孜孜于抹平性别差异了 。

女性在现代社会中的特殊作用尚有待于发掘。马尔库塞认为,由于女性与资本主义异化劳动 世界相分离,因此她们能更多地保持自己的感性,比男子更人性化。的确,女性比男性更接 近自然,更扎根于大地,有更单纯的、未受污染的本能和感性。所以,莫洛亚说:”一个纯 粹的男子,最需要一个纯粹的女子去补充他……因了她,他才能和种族这深切的观念保持恒 久的接触。”又说:”我相信若是一个社会缺少女人的影响,定会堕入抽象,堕入组织的疯 狂,随后是需要专制的现象……没有两性的合作,决没有真正的文明。”在人性片面发展的 时代,女性是一种人性复归的力量。德拉克罗瓦的名画《自由引导人民》,画中的自由神是 一位袒着胸脯、未着军装、面容安详的女子。歌德诗曰:”永恒之女性,引导我们走。”走 向何方?走向一个更实在的人生,一个更人情味的社会。

莫洛亚可说是女性的一位知音。人们常说,女性爱慕男性的”力”,男性爱慕女性的”美” 。莫洛亚独能深入一步,看出:”真正的女性爱慕男性的’力’,因为她们稔知强有力的男 子的弱点。””女人之爱强的男子只是表面的,且她们所爱的往往是强的男子的弱点。”我 只想补充一句:强的男子可能对千百个只知其强的崇拜者无动于衷,却会在一个知其弱点的 女人面前倾倒。

男女之间是否可能有真正的友谊?这是在实际生活中常常遇到、常常引起争论的一个难题。 即使在最封闭的社会里,一个人恋爱了,或者结了婚,仍然不免与别的异性接触和可能发生 好感。这里不说泛爱者和爱情转移者,一般而论,一种排除情欲的澄明的友谊是否可能呢?

莫洛亚对这个问题的讨论是饶有趣味的。他列举了三种异性之间友谊的情形:一方单恋而另 一方容忍;一方或双方是过了恋爱年龄的老人;旧日的恋人转变为友人。分析下来,其中每 一种都不可能完全排除性吸引的因素。道德家们往往攻击这种”杂有爱的成分的友谊”,莫 洛亚的回答是:即使有性的因素起作用,又有什么要紧呢!”既然身为男子与女子,若在生 活中忘记了肉体的作用,始终是件疯狂的行为。”

异性之间的友谊即使不能排除性的吸引,它仍然可以是一种真正的友谊。蒙田曾经设想,男 女之间最美满的结合方式不是婚姻,而是一种肉体得以分享的精神友谊。拜伦在谈到异性友 谊时也赞美说:”毫无疑义,性的神秘力量在其中也如同在血缘关系中占据着一种天真无邪 的优越地位,把这谐音调弄到一种更微妙的境界。如果能摆脱一切友谊所防止的那种热情, 又充分明白自己的真实情感,世间就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做女人的朋友了,如果你过去不曾做 过情人,将来也不愿做了。”在天才的生涯中起重要作用的女性未必是妻子或情人,有不少 倒是天才的精神挚友,只要想一想贝蒂娜与歌德、贝多芬,梅森葆夫人与瓦格纳、尼采、赫 尔岑、罗曼·罗兰,莎乐美与尼采、里尔克、弗洛伊德,梅克夫人与柴可夫斯基,就足够了 。当然,性的神秘力量在其中起着的作用也是不言而喻的。区别只在于,这种力量因客观情 境或主观努力而被限制在一个有益无害的地位,既可为异性友谊罩上一种为同性友谊所未有 的温馨情趣,又不致像爱情那样激起一种疯狂的占有欲。

在经过种种有趣的讨论之后,莫洛亚得出了一个似乎很平凡的结论:幸福在于爱,在于自我 的遗忘。

当然,事情并不这么简单。康德曾经提出理性面临的四大二律背反,我们可以说人生也
面临 种种二律背反,爱与孤独便是其中之一。莫洛亚引用了拉伯雷《巨人传》中的一则故事。巴 奴越去向邦太葛吕哀征询关于结婚的意见,他在要不要结婚的问题上陷入了两难的困境:结 婚吧,失去自由,不结婚吧,又会孤独。其实这种困境不独在结婚问题上存在。个体与类的 分裂早就埋下了冲突的种子,个体既要通过爱与类认同,但又不愿完全融入类之中而丧失自 身。绝对的自我遗忘和自我封闭都不是幸福,并且也是不可能的。在爱之中有许多烦恼,在 孤独之中又有许多悲凉。另一方面呢,爱诚然使人陶醉,孤独也未必不使人陶醉。当最热烈 的爱受到创伤而返诸自身时,人在孤独中学会了爱自己,也学会了理解别的孤独的心灵和深 藏在那些心灵中的深邃的爱,从而体味到一种超越的幸福。

一切爱都基于生命的欲望,而欲望不免造成痛苦。所以,许多哲学家主张节欲或禁欲,视宁 静、无纷扰的心境为幸福。但另一些哲学家却认为拼命感受生命的欢乐和痛苦才是幸福,对 于一个生命力旺盛的人,爱和孤独都是享受。如果说幸福是一个悖论,那么,这个悖论的解 决正存在于争取幸福的过程之中。其中有斗争,有苦恼,但只要希望尚存,就有幸福。所以 ,我认为莫洛亚这本书的结尾句是说得很精彩的:”若将幸福分析成基本原子时,亦可见它 是由斗争与苦恼形成的,惟此斗争与苦恼永远被希望所挽救而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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